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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tists /INTERVIEW: You and Me and Everyone We Have Met

INTERVIEW: You and Me and Everyone We Have Met

[ 專訪 ] 藝術家: Sareena Sattapon

1. 您的創作訓練起點是繪畫與美術,但進入東京藝大之後大量轉向影像裝置的創作。我知道您曾提到,單一畫面的繪畫有時難以完整承載您想傳遞的重量;可以跟我們聊聊是什麼樣的契機,讓您開始覺得影像能做到繪畫做不到的事嗎?

Sareena: 這並非因為繪畫有所不足,而是繪畫與錄像裝置在功能運作上從根本便有所不同。對我而言,選擇錄像裝置作為主要媒材並非為了放棄繪畫,而是選擇一個與我想要探索的議題更為契合的工具。
錄像裝置直接作用於觀者的視覺與聽覺感知。同時,這種顯而易見的直接性,能透過裝置本身的元素被精確地建構並轉化為複雜性。
在我的作品中,影像無法被直接觀看。觀者獲取影像的唯一途徑,是調整自己的身體位置,好讓自己能感知到顯示器反射出的影像。若僅用肉眼直視,看見的便只有空無。
在這個意義上,影像不僅僅是被播放的畫面,而是一種依賴觀者存在才得以被「看見」的狀態。繪畫則不同⎯它靜靜地「存在」於我們面前,以不同樣的方式要求我們的參與。

2. 您曾提到影像本身就是一種物質,也開始思考如何讓影像如雕塑一樣存在,這也讓您發展出對螢幕進行物理加工的方式,像是壓克力遮蔽、偏光處理等等,讓影像不再只是平面播放,而是需要觀眾用身體去介入的立體裝置。可以跟我們分享這些加工方式是怎麼做到的嗎?我想很多觀眾會對這背後的原理很好奇!

Sareena: 事實上,這個裝置本身相當簡單。我使用的材料包括顯示器、鏡子和壓克力板,並對它們進行特定的改動。
一旦經過改動,顯示器便會以一種不尋常的角度發射光線。由於這種光學位移,人類的眼睛便無法再感知到光線中的色彩,螢幕看起來就是空無一物。
接著,鏡子與壓克力表面的角色,便是將這些光線重新導向回可被感知的角度。透過這個過程,影像才重新變得清晰可見⎯但這僅發生在特定的條件之下。

3. 您的許多作品都在關注那些「不被看見」的勞動者。您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真正意識到他們的存在的?是某個具體的人或事件觸動了您,還是一種長期累積的感受?

Sareena: 我想,我是在碩士畢業後才開始認真思考這件事的。那是我第一次在機構裡擔任臨時員工,就在那一刻,我意識到自己也成了一名「勞動者」。
正是因為這種身份的轉換,讓我察覺到在那些我們習以為常、精緻光鮮的表面背後⎯無論是漂亮的藝術展覽、時尚服飾、高級商場、豪宅、餐廳,甚至是幾乎所有我們想像得到的東西,其實都隱藏著無數辛勤工作的身影。
觸動我這種覺察的,並不是某個特定的人或單一事件,而是當我把自己置身於那樣的勞動結構中時,最真實的身體感受。

4. 您在一些訪談中提到,身為泰國少數民族的成長背景深刻影響了您的創作視角;這樣的身份經歷,如何滲透進您整體的創作之中?對您來說,個人的生命歷程與作品中關於勞動、歸屬感這些更深層的議題之間,是什麼樣的關係?

Sareena: 我認為身為泰國少數民族的背景,形塑了我看待與解讀社會情境的本能方式。我傾向於從邊緣人的視角出發,去觀察社會中那些規模較小、較不被看見的群體。
這種觀察方式,自然而然地與我對「勞動」和「歸屬感」的關注連結在一起。它讓我更敏銳地察覺到:誰被納入其中,誰被排除在外,而又是誰的存在被忽視,或被視為理所當然。對我來說,這並非站在遠處去談論這些處境,而是透過我真實的生命經驗,從內部去感受並呈現它們。

5. “Balen(ciaga) I belong: All that glitters”這件作品的名稱很特別:您將Balenciaga這個品牌名稱用括號拆開,這個處理有什麼特別的意涵嗎?

Sareena: 其實這背後並沒有什麼特別複雜的含義。這一切的開端,是當我看到 Balenciaga 推出了一個靈感源自於泰國廉價編織袋的系列。我覺得那個現象既有趣,同時也有點令人感傷,它剛好與我一直以來對「勞動」和「階級」的關注產生了共鳴。
在標題中使用括號來拆解品牌名稱,是我用來稍微干擾品牌本身的一種方式;我不想把它當成某種固定不變或具有權威性的東西,而是將它視為一個可以被重新放入不同脈絡來解讀的參考對照。

6. 而“Balen(ciaga) I belong” 是一個持續多年的系列,從表演藝術、影像裝置到繪畫,您曾以身體力行的方式,背著大包包移動,去體驗和再現勞動者的處境。可以跟我們聊聊這個系列是如何開始的?為什麼這個主題引發您用這麼多不同的媒材持續探索?

Sareena: “Balen(ciaga) I belong” 這個計畫其實是從一段非常私人的感受開始的。大約在 2018 年,我的生活處於一種不斷移動與旅行的狀態,這讓我心裡逐漸產生了一種不屬於任何地方的漂泊感。當時我便想創作一件作品,來表達這種流離失所的心情。
到了 2019 年,我開始更仔細地觀察我在作品中所使用的那些編織袋。我意識到,這些包包與勞工階級的社群有著強烈的連結;而與此同時,我自己也開始投入職場,成為勞動力的一份子。這種身份的轉換,讓這件作品跨越了個人的敘事⎯它變成了一種對更廣泛社會議題的反思。
從那時起,無論是表演藝術還是裝置,作品的規模都變得越來越大。這種擴張不僅反映了我個人的經驗,更是在向那群龐大的「集體存在」致意⎯那些身影無處不在、勞動成果卻往往被視而不見的人們。

7. “You and me and everyone we have met” 捕捉的是那些在共享空間中一閃而過、卻又悄悄嵌入我們生命的人;為了呈現這種「存在但不被察覺」的感受,您影片套用了分層編輯和非線性敘事的方式。可以跟我們聊聊這個拍攝和剪輯的過程嗎?為什麼片段性的呈現對您來說更能傳遞這件事?

Sareena: “You and me and everyone we have met” 是 ”Balen(ciaga) I belong” 系列的延續。雖然它同樣探討被忽視的勞動議題,但這次的計畫更聚焦於「移工」群體。
拍攝過程跨越了不同的地點:東京、曼谷,以及我的家鄉沙功那空(Sakon Nakhon)。這些地方在地理上雖然遙遠,卻透過人口與勞動力的流動緊密相連。在剪輯時,我特意採用碎片化的剪法,讓畫面在不同空間中層疊與切換,而不遵循固定的線性時間軸。
這種碎片化的處理,反映了移工生活中不穩定且往往脫節的現實⎯那種持續的移動、身處兩地之間的過渡感,以及同時存在於多個地方的錯覺。它也映照出這些人在社會中被感知的樣子:零碎的、被打斷的,而且往往不被察覺。
藉由避開連續性的敘事,這件作品邀請觀者自己去拼湊這些瞬間,就像我們在現實生活中遇見他人一樣⎯雖然短暫、不完整,但有時卻會留下持久的痕跡。

8. 您曾提到日本漫畫對您早期的視覺養成有很深的影響。這種從漫畫開始的視覺啟蒙,如何形塑了您現在看待和處理影像的方式?在您的創作中,最能感受到這個影響的地方是哪裡?

Sareena: 我不認為漫畫對我的作品有直接的影響。與其說它是創作靈感,不如說是漫畫啟發了我想去日本生活的渴望。
而真正對我的藝術手法產生重大影響的,其實是在日本生活的這段經歷。它改變了我與作品之間的定位;雖然我依然傾向於從少數群體的視角進行觀察,但我同時也開始思考,我的作品在多數群體的眼中呈現出什麼樣的面貌。

9. 看您的經歷,您幾乎一直在移動,從泰國東北部到曼谷、到東京、到挪威、韓國、大阪、台北⋯⋯駐村與旅居對您來說似乎是一種創作的方式,而不只是行程。這種不斷在不同地方生活、觀察的狀態,如何影響您看待人與人之間關係的方式?接下來還有沒有什麼特別想去的地方?

Sareena: 我覺得身處在不同的地方,讓我能同時觀察到人們建立關係時的異同。無論我們在哪裡,內心總有一種渴望去連結、去尋求歸屬感,或希望能被他人看見。但與此同時,這些關係表達的方式,無論是透過語言、行為還是社會結構,都會隨著文化背景的不同而有很大的差異。

至於下一個想去的地方,我對紐約特別感興趣。我很好奇在這樣一個如此擁擠、節奏快速且多元的城市裡,人際關係是如何運作的。在一個有這麼多生命軌跡交疊的地方,我想知道人們是如何體驗存在感、距離與連結的⎯在那裡,獲得歸屬感究竟是變得更容易,還是反而變得更難了呢?

10. 您的創作橫跨表演、影像裝置、繪畫等不同媒材,似乎從不將自己框限在單一的形式之中。有沒有什麼您還想探索或嘗試的領域?可以跟我們聊聊接下來有什麼計畫或想挑戰的方向嗎?

Sareena: 老實說,我非常享受嘗試各種媒材。我的作品經常是表演與裝置的結合,或許也是因為我覺得很難只選擇其中一種。
最近,我特別沉浸在繪畫中。雖然繪畫一直與我的裝置實踐並行,但我過去其實很少將兩者融合在同一件作品裡。
所以,我目前的其中一個方向,是想創作出能更直接整合繪畫與裝置的作品,讓它們在同一個空間裡並存並產生對話。我將這視為一種新的挑戰,也希望能藉此擴展觀眾體驗我作品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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