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TERVIEW: One and One 淡淡
[ 專訪 ] 藝術家: Nicolas Mehdi Pour Vahid
1. 您先前在訪談中提到,小時候看宮崎駿的《龍貓》對您影響很大,自己也是在漫畫與動畫電影的環境下長大的。在您的作品中也可以看到帶有漫畫感的「描線」,這樣從小接觸動漫的視覺經驗,如何慢慢轉化成您現在的繪畫方式?可以跟我們分享一下最喜歡的漫畫嗎?
Nicolas: 小時候,我記得母親每週都會從圖書館推回一整手推車的漫畫書。我是在《七龍珠》作者 鳥山明、宮崎駿,以及《阿基拉》作者 大友克洋 的作品陪伴下長大的。我非常喜歡畫畫,而這些藝術家最令我著迷的地方,在於他們能以簡潔卻細膩的筆觸傳達情感——不只是透過表情,更透過人物的動作與姿態。
我想自己至今仍深深依戀繪畫,依戀於理解人物形體、感受其重量,以及探索線條所能承載的豐富情感。這也是宮崎駿在每一部作品中都毫不妥協地投注心力的部分,從分鏡腳本開始便如此。
對我而言,觀看《龍貓》首先是一場關於電影的啟蒙,其次則是對一個世界的發現——在那個世界裡,孩子的視角往往最為敏銳,尤其是在感知周遭環境,以及與我們共同生活於此的各種生命或奇異存在時。
而到了今天,我則深深著迷於《JoJo的奇妙冒險》幽默而荒誕的魅力,以及《航海王》所展現的神話性與普世性。
2. 在您這次的《Yufutozanguchi》與《Crossing the Chassezac》中,角色身上總帶著一層微微的光暈。您曾在專訪中提到,自己從小長時間待在母親的聖像雕塑工作室裡成長。這兩者之間是否存在某種連結?那段成長經驗,又如何影響了您後來的創作?
Nicolas: 母親的工作以及我對她工作室的記憶,對我的創作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首先,我始終將雕塑視為繪畫的孿生兄弟,因為一件雕塑其實是由無數輪廓所構成,而這些輪廓皆能被線條所捕捉。
其次,母親修復的雕塑總帶有一種強烈的神聖性。無論是石棺、基督教聖像,還是神話人物,它們都承載著來自遙遠時代的歷史與靈魂。而母親的工作,某種程度上正是在字面意義上挖掘這些歷史,讓其原本燦爛的彩繪光彩重新顯現。
我一直深受這些雕塑及其創作者所散發出的英雄般存在感所安慰與鼓舞。我喜愛它們的孤獨、不為所動的痛苦,以及它們容納並承接我們情感投射的能力。
或許,我也希望自己筆下的人物能夠在某種程度上與它們相似。

3. 在本次展覽的詩句〈Silence〉裡,您寫下:「I am a comic book hero.」這句話放在整首詩裡顯得很特別,讓人聯想到您過去曾出版過漫畫作品。您童年時是否也曾幻想自己成為某個漫畫英雄?然而在那之後緊接著出現的 “When was that? Before the waves.”,又讓整首詩突然帶上一種童年幻想瞬間被沖散的感覺。這段文字背後,是否來自於某段童年的記憶?
Nicolas: 小時候,我經常打扮成自己最喜歡的英雄,像是佐羅(Zorro)或孫悟空(Goku)之類的角色。我會拉著弟弟和妹妹一起參與我編織的故事。回想起來,那是一段充滿遊戲與想像力的時光。
某一天,一場驟變發生。我的父母以極其激烈的方式離婚,我被迫與弟弟和妹妹分開,也被提前推入了成人世界。
我有一位導演朋友,在他的母親過世前不久,曾讓我看一段去年夏天拍攝的影片。畫面裡只有他和哥哥坐在海邊看著海浪。哥哥凝視著遼闊的大海,神情平靜而沉默,彷彿心神早已飄向遠方;弟弟則緊緊依偎著他,像是抱住船隻的桅杆一般,彷彿隱約察覺到即將到來的悲劇,以及那之後幾乎無可避免的分離。
我對那位哥哥產生了一種奇異的共鳴。從他身上,我看見了一種深沉的憂鬱,而那份憂鬱,正是我所熟悉並與之共享的情感。
4. 您曾提到自己的創作常停留在一個「中間地帶」,介於初見世界的驚喜,與長大後體會到的失落之間。像在您許多作品中,都凝聚了一種微妙的過渡感。這個「中間地帶」對您而言有什麼樣的特別意義嗎?
Nicolas: 我不太確定。
有些人總是在談論過去,有些人則總是在思考未來;也有人試圖以過去作為建構未來的基礎。而我的人物似乎被困在兩者之間,既不屬於過去,也不真正屬於未來。
那種狀態有點像是在走鋼索——始終維持著微妙的平衡,卻又無法真正抵達任何一端。
我想,其中存在著某種漂泊感,一種徘徊於時間與方向之間的狀態。或許正是在這種不確定之中,我的人物得以存在。

5. 這次個展《淡淡》與楊德昌的《一一》之間,似乎有種很自然的對話感。您畫面中那些背對觀者、安靜凝視世界的孩子,也讓人想到電影裡的洋洋。那種安靜、克制,甚至帶著停頓感的畫面,很有亞洲電影長鏡頭的氣味。作為楊德昌的影迷,亞洲電影對創作有什麼影響?
Nicolas: 或許,我所關心的是去接納某種情感本身所具有的多重性與矛盾性,即使那份情感看似微不足道,甚至平凡瑣碎。那些微不足道之物,最終卻可能通往無限。
我在 井上靖 的短篇小說中經常感受到這一點。故事裡的孩子們往往在毫無自覺的情況下,對超出自身理解範圍的成人處境展現出近乎預見性的敏銳洞察。
同樣地,在 一一 中,面對祖母昏迷後沉默不語的狀態,每個角色都運用自身有限的能力,試圖尋找屬於自己的現實與真相。而在 生之欲 裡,主角在得知自己即將死亡後,被迫直視自己人生的空洞。然而,正是對這份空洞的探索,使其成為一片肥沃的土壤,讓他最終得以尋獲生命的意義。
我很著迷於這樣的想法:空無本身蘊含著充實的可能性,只要我們願意投入其中。或許,這也與「淡淡」所指涉的某種「平淡的詩學」有關——這種觀念深深觸動了我。
我喜歡這種由留白所創造出的空間。
也許,最初吸引我的正是這樣的特質——無論是在 畢贛、侯孝賢、阿彼察邦·韋拉斯哈古、蔡明亮 的電影之中,或是在 三島由紀夫 的作品裡。
我希望自己的創作也能生成類似的空間——一個讓觀看者得以迷失其中,並讓自身情感自由流動的場所。
6. 波特萊爾在《惡之華》中曾問道:「今夜,你將說些什麼呢,孤獨的靈魂?」您的作品同樣帶著一種綿長而安靜的孤獨感,但畫面裡的風、水氣與山景,又像在默默回應那些沉默的人物。對您來說,這樣的孤獨像是一種成長中的感受,還是您觀看世界的方式?
Nicolas: 孤獨是一種我時不時在追尋的狀態。
我相信孤獨是探索深層情感的必要條件。孤獨往往也意味著沉默。在此前我們談到過,那種先於萬物而存在的空無狀態;而正是這種空無,滋養了憂鬱的情緒。
我喜歡這樣的想法:有時候,人是可以從一種模糊而溫柔的悲傷之中獲得愉悅的。

7. 您經常保留亞麻布的紋理,並讓顏料像霧氣一樣慢慢滲進畫布裡。畫面中的顏色也總帶著一種逐漸褪去的感覺。這樣的繪畫方式,是怎麼慢慢形成的?這種模糊而逐漸消散的質地,是否也是您畫面敘事的一部分?
Nicolas: 這樣的方法是在我去年於 The Cabin LA 駐村期間逐漸發展出來的。當時我在洛杉磯有一個月的時間,需要完成五件大型作品。
當然,在出發之前我已經做了大量的研究與草圖準備,對畫面的構圖也早有想法。駐村創辦人 Danny First 表示願意提供我所需要的創作材料,於是我選擇了亞麻布(linen)作為媒材。
中國傳統繪畫中有一種觀念認為:畫面越大,留白也應該越多。而亞麻布正是一種能夠賦予這些留白特殊深度與質感的理想材料。它不只是空白的背景,而是一種具有物質性與存在感的空間。
那段時間,我正好也在研究「平淡美學」(aesthetic blandness)的概念。因此,無論是創作環境、作品尺度,還是思考的方向,都恰好為我探索這種材料創造了最佳條件。
自那之後,我始終樂於與亞麻布共處,並持續被它的特質與不可預測性所驚喜。它總能在創作過程中帶來意料之外的可能性。
8. 您在日本九州駐村期間創作的作品裡,森林、溫泉與海風等自然元素慢慢浸潤了畫面。有趣的是,這些作品少了旅行風景的直接紀錄感,反而更像某種內在風景。您是如何把真實的地理景緻,轉化成帶有個人情感的景觀?
Nicolas: 我想,幫助我完成這種轉化的是色彩與光線。
我的創作往往來自非常具體的事物,例如我親自拍攝的照片。但當我將它們轉化為繪畫時,我關注的已不再是對景象的忠實再現,而是那個地方曾經帶給我的感受,以及色彩與形狀所能喚起的情緒之間的關係。
對我而言,這更像是一種對形體與光線的抽象化過程。而我選擇保留下來的部分,正是記憶所棲居之處。
我相信,每個人其實都以相似的方式對待自己的記憶。我們總是在無意識之中進行篩選,決定哪些片段值得被保存,哪些細節則逐漸消散。記憶從來不是對現實的完整複製,而是一種選擇性的保留。
9. 九州別府是一個很有老派魅力的溫泉小鎮,您當時在那裡待了兩個月。很好奇,您那段時間的日常生活大概是什麼樣子?有像當地人一樣經常去泡溫泉嗎?在那個慢節奏的小鎮裡,最讓您難忘的是什麼?
Nicolas: 那是我第一次來到日本——一個我長久以來透過各種藝術影響而不斷想像的國度。其實當我真正到了日本時,我希望自己能夠在那裡持續兩個月過上盡可能平凡的生活。
對我而言,建立一套真實的日常節奏至關重要,甚至近乎一種儀式。我想理解這座城市及其居民真正的精神,而非自己對日本所投射的異國情調式幻想。
每天早晨我都在工作室裡創作,同時迫不及待地等待那間由一位老奶奶經營的小食堂開門。到了上午十一點四十五分左右,附近工作的居民們便會陸續聚集到那裡用餐。
之後,我會到街上那家知名的麵包店買些點心,帶給第一天幫我剪頭髮的髮型師。她總會請我喝咖啡,而我則坐在一旁聽她說話。她的笑聲爽朗,表情豐富生動,總能讓人感受到滿滿的生命力。
接著,我會買一支麻糬冰淇淋,走到海邊慢慢吃。那裡可以望見高崎山直入海面的景象。直到今天,那幅畫面依然深深留存在我的記憶之中,彷彿某種溫柔而善意的存在始終陪伴著我。
我常常待在那裡,看著傍晚的天空逐漸染成愈發濃烈的赤紅色。在那片景色之中,總瀰漫著一種溫和的憂鬱。
等到太陽完全落下後,我便前往社區裡同一間當地居民使用的公共澡堂。因為住宿的地方沒有浴室,我甚至還辦了一張會員卡。除了偶爾進山拍照與做筆記的日子之外,我幾乎每天都重複著相同的行程。
一切都帶著某種儀式感:每一次問候、每一句感謝、每一次道別;商店裡播放的音樂、街道上的氣味,以及那些看似微不足道卻不斷重複的生活細節。
正是透過這些日復一日的儀式,我才逐漸接近那座城市真正的節奏,也讓自己得以融入其中,而不只是作為一名過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