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TERVIEW: That’ll Hold
[ 專訪 ] 藝術家: Jan Vallverdú 1. 你的作品中常常出現非常筆直的線條、甚至是完美的弧形,跟色塊呈現出的衝突感形成很有趣的對比:一邊很精準克制,一邊很隨性奔放。這種「精準的線」和「破壞性的色塊」共存在同一張畫裡,你希望觀眾感受到的是一種衝突、對抗,還是反而是一種奇妙的和諧? Jan: 在我的作品中,清晰的線條與一種近乎狂野的幾何形態,扮演著結構的角色,如同一副建築般的骨架,讓我得以在畫面之中,構築有機的量體,以及富有表現性的破壞。 我感興趣的是,透過一種類似破壞的方式,讓這個結構的穩定性處於張力之中:一次爆發,或是一次介入,將結構震裂,卻不完全摧毀它,讓它停留在一種暫時的、近乎魔幻的平衡狀態。這是一種存在於不穩定之中的穩定,一個抵抗的支點。我希望畫作能夠抵達一個張力最高的臨界點,但在那個臨界點上,它仍然能夠維持住自身,不至於崩解。 這也是為什麼我感興趣的是,讓筆勢與色彩的侵略性,與乾淨線條、較為安靜的背景,以及更受控的色域之間的沉靜,相互對峙。我追求的並不是一種完全平靜的和諧,而是一種緊繃的均衡,在其中,不同的元素彼此矛盾,卻又彼此依賴。 有時候,我會在畫作中刻意製造一些障礙,幾乎像是在它的輪子裡插上一根棍子,為的是將它推向我原本未曾預料到的極端與張力之中。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這個過程同時也是一種逃離既定成見的方式,讓畫作得以發展出超越我最初意圖的、屬於它自己的邏輯。 2. 論述中提到:「垂直軸線扮演著約束結構的角色,而色彩則扮演著力量的角色。」我很喜歡你在顏色上的選擇,有些畫面色彩衝突強烈,有些則呈現出協調、和諧的共鳴。這樣的選擇,是你當下憑直覺做出的結果,還是你會先思考這幅作品想呈現的「力道」有多強,再回頭去挑選顏色呢? Jan: 色彩是我創作中非常核心的一個部分,因為我想用它來創造一種氛圍。多年來,我蒐集了許多來自時尚攝影、風景,以及其他能在我心中喚起特定感受的影像作為參考。我經常把這些參考影像,當作一幅畫的起點。 有時候,我會嘗試讓自己停留在一個明確設定好的色盤之內。但有些時候,我只把這個色盤當作出發點,然後逐漸引入新的對比與色彩關係,直到一種不同的氛圍開始浮現。雖然我直覺上會被強烈的視覺對比所吸引,但我也會給自己設下某些限制,刻意使用比較柔和、協調的色域創作,這樣我才不會每次都只仰賴色彩上的侵略性。 在這些情況下,我會試著把張力主要轉移到筆勢與結構之中,讓色彩維持在一個比較平衡的狀態。這是一種探索的方式,探索一幅畫離開畫室、進入另一個空間之後,能夠如何運作、產生第二次生命。畫作的力量,不一定非得來自色彩之間的摩擦;有時候,它也可以來自筆勢劃過一片較為平靜氛圍時所產生的作用。 有時候,色彩會暗示出一種風景的可能性,卻不去具體描繪某個特定的地方。我想創造出一種介於之間、難以定位、曖昧不明的空間,在那裡,色彩的作用更接近一種力量或氛圍,而不是一種直接的描述。 My Sea 3. 看你的畫,有時候會覺得畫裡的人物,五官常常是模糊、被抹開的,甚至讓人覺得介於人與某種帶有科幻感、非人的存在之間,看起來若有似無、忽隱忽現。這種曖昧的邊界感,是你刻意想模糊畫面中人物的定義,還是純粹是創作過程中自然發展出來的結果? Jan: 臉孔這個主題,在我的創作中其實由來已久。我一直對臉部表情很著迷,也著迷於用最少的筆觸,去暗示出一張臉的可能性,試圖遠離學院派或天真式的傳統臉部建構方式。透過量體、暈染與掃刷般的筆觸來處理畫面,是我長久以來一直感興趣的事。 臉孔同時也扮演著一種錨點的角色。即使身體被高度碎片化或解構,只要有一絲一毫可以辨識出臉孔的線索,就足以讓觀者理解,自己正在看的是一個身體。這是我經常使用的一種手法,用來維持與「人」這件事之間的連結。 然而,過去這一年,我越來越想把這個錨點也一併解構掉。我想讓臉孔與身體、線條、痕跡,以及畫面本身,存在於同一個層次之上。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畫面中的模糊與不確定性,是刻意的選擇:它們暗示出某種東西,卻不提供一個封閉的、能夠立即被辨認出來的讀法。 我畫中的人物形象,不一定代表任何具體或實際存在的東西。我更傾向於把它們想成是一種聲音、一種態度,或是人類與社會行為的某種形式。有時候,他們可能是我們的另一個自我,或是我們內心比較黑暗的部分;有時候,他們又彷彿是別人的聲音。這也是為什麼,我對讓他們停留在一個曖昧不明的邊界上感興趣,他們保留了某些人性的痕跡,但卻無法被完全辨識出來。 4. 你的作品中,常常捕捉到人體在動態瞬間的樣貌,平常會透過觀察什麼來作為參考呢?例如是舞蹈、運動員的動作,還是日常生活中不經意的姿態? Jan: 我通常不會以舞者或運動員的特定動作作為參考。我更有興趣的是日常生活中那些隨性不經意的動作,尤其是蘊含在稍縱即逝瞬間裡的張力,像是跌倒的瞬間、踉蹌的一步、一次躍起,或是追逐的動作,彷彿這幅畫捕捉的,是一部電影中的某一格畫面。 動態經常扮演著一種隱喻的角色,隱喻著某種心理狀態、個人處境,或是特定的社會張力。我也對拖曳、位移,以一種近乎潛行於地下的方式移動,或是靠近某個始終無法真正觸及的東西,感到興趣。 筆勢與動態使形體變得模糊,也讓一件事物得以變成另一件事物。有時候我認為,這種混沌也帶有一種社會性的向度:動態與噪音,可以被用來遮蔽某些事物,或使它們變得更難以被解讀。然而,我通常不會從一個完全確定的想法開始創作。我以直覺工作,問自己在自身的限制之內,還能對這幅畫做些什麼,而這當中許多的意義,往往是在作品完成之後,才逐漸顯現出來的。 5. 從你的簡介中讀到,你的許多構想都始於夜晚或旅行途中隨手畫下的速寫,而這些速寫更像是一個起點,最終完成的畫面經常會和最初的草稿相去甚遠。這次展覽中特別包含了兩件炭筆素描,想知道是什麼原因,讓你決定把這兩張「起點」也一起帶進展場、讓觀眾看見? Jan: 旅行的時候,我經常畫一些快速速寫,用來捕捉突然浮現的靈感或是瞬間閃過的畫面。但我的很多素描,其實也始於我偶然遇見的視覺參考,這些參考會暗示出構圖、空間,或是人物形象之間關係的不同處理方式。我會根據這些參考,畫出屬於自己的版本,有時候甚至會發展出好幾個不同的方向,直到找出讓我感興趣的那一個。 之後,在畫室裡,我會花更多時間去發展、展開這些想法。有時候我會保留一個比較完整的構圖;有時候,我只會從素描裡取出一個片段,把它帶進畫作之中。對我來說,素描是一種整理想法、測試各種可能性,並且發掘它們最終可能變成什麼樣子的方式。 我最近常使用炭筆,因為它讓我能夠以一種開放、充滿筆勢的方式工作。透過線條、污漬與掃刷般的筆觸,我可以暗示出一個身體、一副骨架,或是一種結構,而不需要把輪廓完全定義清楚。它讓我能夠確立一個起點,同時不會太早把畫面封閉起來。 有時候,素描中的某個形式上的想法,會留存在最後的畫作裡,但我並不認為素描應該去決定畫作的走向。素描就是素描,畫作就是畫作:素描可以開啟一些可能的方向,但畫作必須在創作過程中,找到屬於自己的邏輯。 這也是為什麼,我想把這些素描納入這次展覽之中:讓觀眾看見作品的一些起源與出發點,也讓大家看見一個影像,是如何從一個參考出發,經過轉化,從一種媒材走向另一種媒材。這並不是對畫作的一種確定性解釋,而是作品發展過程中,不同階段的一瞥。 See You in the Garden 6. 你一開始是用壓克力創作,後來才轉向油畫,因為油彩乾得比較慢、可以反覆修改調整。這個轉換,是否也伴隨著創作方式或心態有所改變,從比較快速直覺,變得更願意花時間琢磨、跟畫面反覆對話?還是其實背後有別的原因? Jan: 從壓克力轉向油畫,是我創作生涯中一個很重要的時刻。顏料的乾燥時間是原因之一,但我同時也著迷於油彩所能提供的那種深度與物質存在感。我感覺到,油彩為我打開了一個更寬廣的視野,讓作品不論是在最終的完成度上,還是在構築的方式上,都能擁有更多的重量與深度。 那段時間,我的創作大量運用材料、筆勢,並且使用非常大的尺幅。壓克力開始讓我感到侷限,因為一旦它乾了,就幾乎沒有空間可以繼續修改畫作,或是讓創作過程保持開放。油彩讓我能夠在同一個創作狀態中停留更久,可以抹去、移除、再度添加,在認定一幅畫完成之前,經歷許多不同的階段。 我不會說自己是單純地從快速的直覺,轉變成一種有耐性的對話,但油彩確實引入了更高程度的斟酌與深思。那種侵略性與自發性依然存在,只是它們不再需要被立即解決。這個下筆、抹除、掃刷、再重建的過程,會在畫面表層留下可見的痕跡,而這些痕跡,最終成為畫作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這個轉換的過程並不容易。有一段時間,感覺就像一隻蒼蠅,不斷撞向一扇關閉的窗戶:持續不放棄地嘗試,卻還不知道該怎麼穿越這個材料。後來,我漸漸理解到,油彩其實可以用很多不同的方式去接近它,而每一位藝術家,都必須找到屬於自己與它相處的方法。我漸漸找到了自己的方法,雖然我仍然覺得,自己還有很多需要學習的地方。 7. 你從小就開始畫畫,後來走向壁畫與大尺幅創作。在牆面上創作壁畫,跟在畫室裡畫油畫,工作的節奏、身體使用的方式一定很不一樣,像是要爬梯子跟整個人要移動,跟現在站在畫布前面工作。有沒有哪一次在牆上創作的具體經驗,讓你到現在畫油畫時還會想起來、甚至影響你下筆的方式? Jan: 我的創作起點,與塗鴉和街頭文化緊緊相連,後來才走向壁畫創作,不過始終都是從一種相當另類的視角出發。我們會自己製作工具,以集體合作的方式工作,利用廢棄的空間、長桿與滾筒,去創作大尺幅的壁畫。從一開始,我就對材料的實驗很感興趣,也喜歡依照每個空間去調整自己的工作方式。 在那段時間,我在街頭做的事情,與我在畫室裡發展的創作,其實有著非常直接的關聯。我會使用商用的牆面漆料來畫壁畫,也會回收醫院用的床單,拿來進行大尺幅繪畫,並持續尋找各種方法,去擴展繪畫在物理上的可能性。那種想要實驗、想把身體與筆勢都推向極限的需求,至今仍然存在於我的創作之中。 雖然我現在主要是用油彩創作,使用不同的尺幅,但我的繪畫並不是一種靜態的、坐在畫架前的實踐。其中蘊含著大量的身體移動、衝動與張力。我會在畫布周圍移動,走進畫面之中,又退出畫面,用整個身體去塗抹顏料,與畫面表層保持一種直接的關係。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壁畫創作至今仍然存在於我的實踐之中,即使脈絡與使用的材料已經不同。 壁畫創作也教會了我,如何去適應一個空間、找到適合的材料解決方案,並且避免單純地重複別人已經做過的事。我一直都很有興趣去學習別人已經發展出來的東西,但最終目的是找到屬於自己的做事方式。那種實驗性,以及對自我的挑戰態度,至今仍然是我創作實踐中很重要的一部分。 與此同時,我現在正處於創作實踐中一個不同的階段,與過去相比,和壁畫創作的直接連結已經變得少了許多。畫室裡的創作,已經發展出屬於自己的語言,以及屬於自己的時間感。我不再試圖把壁畫直接轉移到畫布上,而是希望保留某些態度——身體性、實驗精神、動態感,以及對創作載體的適應能力——在一個現在運作得更加獨立的創作實踐之中。 8. 巴塞隆納是我個人在歐洲最喜歡的城市之一,這座城市的熱情與文化底蘊,包括高第的建築、米羅充滿童趣與符號感的公共藝術,早已融入城市的日常風景之中,與這座城市的紋理密不可分。想請問,你的作品中,有沒有哪些畫面,是明顯受到這座城市的節奏或氛圍所影響而顯現出來的? Jan: 是的,巴塞隆納確實明顯地影響了我的創作,不過我不會說我的畫作,直接來自高第或米羅的美學風格。米羅對我來說,或許存在感更強一些,但巴塞隆納的影響,更多是與這座城市的氛圍、節奏,以及它的國際化特質有關。 在我比較早期的那段時間,尤其是我與壁畫創作連結還很緊密的時候,巴塞隆納是一座在都市藝術方面非常活躍的城市,同時也與國際設計與視覺文化的趨勢有著緊密的連結。在那樣的環境中成長與創作,讓我對周遭正在發生的事情,以及新的工作方式,變得特別敏銳。這座城市的地中海特質,也深深影響了我,我認為這是巴塞隆納與其他地方最主要的差異之一。 不過,對我來說,巴塞隆納不只是這座城市本身,還包括它的周邊地區,像是Hospitalet以及附近一帶,那也是我曾經生活與創作的地方。我曾經與其他藝術家和朋友,共同使用工業空間、工作室,以及自主籌辦的計畫。許多這樣的人際連結,對於建立我的創作生涯,以及在藝術圈中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至關重要。 或許這些經歷,沒有一個會直接、具體地出現在一幅完成的畫作之中,但它們確實存在於,一路引領我走到現在這個創作階段的整個過程裡。那種想要獨立工作、不斷實驗、與人合作,並且在有限資源之中找到解決方法的需求,造就了一種抵抗與韌性兼具的態度,至今仍然是我創作實踐的一部分。巴塞隆納以及它的周邊地區,一直是我生活的棲地,而這個棲地,不可避免地,既影響了我的創作,也影響了我如何理解自己作為一個藝術家的方式。 Song of the Stars 9. 這次展覽的論述讀起來其實帶有不少發人深省的思考,想請問,你最近有沒有讀到什麼書、或是看了什麼電影、影集,是讓你特別有啟發、甚至影響到你創作方向的? Jan: 老實說,並沒有哪一本最近讀的書、哪部電影或影集,直接影響了這次展覽。我確實擁有一些電影與文學上的參照,它們確實形塑了我感知影像、身體與氛圍的方式,但我不會說,某一部特定的作品,與《That'll Hold》之間存在著直接的連結。 在這次的情況裡,創作過程中最直接的影響,其實是音樂。音樂陪伴著我大部分的畫室創作時光,尤其是電子音樂,以及各種不同形式的techno。它並不是作為一種特定的視覺或敘事參考而存在,但它確實影響著我工作時的節奏、專注力,以及能量。 與其說我的創作,是從某本最近讀過或看過的東西開始,不如說,我的繪畫,其實是從我的感知中浮現出來的:那些隨著時間累積的氛圍、姿態、張力與狀態,最終以一種被轉化過的樣貌,在作品之中顯現。 10. 從2018年在丹麥的《Inhibición》計畫,到2025年在洛杉磯Danny First的駐村,這些年你參與過好幾次不同城市的駐村經驗。有沒有哪一次駐村,是讓你覺得對創作或人生影響最深的?可以跟我們分享一下嗎? Jan: 老實說,我其實很希望能參加更多的駐村計畫。在我創作生涯的這個階段,以及更早之前的那些年,我一直都覺得駐村是非常正向的經驗,因為它提供了一些並不容易取得的東西:時間、空間,以及得以不受太多干擾、專注創作的環境。 塞哥維亞的El Núcleo駐村計畫,對我來說特別重要,因為它剛好發生在我從壓克力轉向油畫的過渡時期之前。我得以長時間專注在自己的創作上,為我使用壓克力的那個創作階段劃下句點,並在一種近乎自我設定的隱居、或是創作沉浸狀態之中工作。這次駐村也別具意義,因為它標誌著我首次進入馬德里某些畫廊圈子,並為我開啟了新的機會。 不過,我在2025年於洛杉磯參加Danny First駐村計畫,大概是至今為止,對我的人生留下最深刻、也最切身影響的一次。這是一個我長久以來一直在想像、也始終覺得遙不可及的駐村計畫。能夠前往洛杉磯,體驗一座完全陌生的城市,並且接觸當地的美術館、畫廊與藝術家,大大拓展了我的視野。它讓我理解到,原來還存在著其他的市場、其他的節奏,以及與藝術建立關係的其他方式。 這次駐村也很重要,因為它為我帶來了能見度。與Artemin Gallery合作的可能性,正是從這次駐村中萌生出來的,這正好是一個很好的例子,證明這類計畫能夠開啟一些意想不到的可能性。我並不認為駐村應該只被當作一種推進自己創作生涯的方式,但從中確實可能浮現出一些你永遠無法事先預料到的相遇與機會。 對我來說,這正是駐村計畫最重要的價值之一:除了提供創作的空間之外,它們也讓你得以離開平常所處的環境,遇見不同的世界,並在自己的創作實踐之中,發掘新的可能性。雖然申請駐村的過程可能漫長且要求嚴格,但駐村至今仍然是整個藝術世界中,非常珍貴的一部分。 11. 你的簡介中提到,你的每個系列都是從前一個系列發展而來的。這次《That'll
INTERVIEW: Elsewhere 彼方
[ 專訪 ] 藝術家: Lee Ji Eun 1. 這次展覽延續了您過去作品中「休息與療癒」的概念。您曾提到創作過程也像是「慢慢建造屬於自己的家與花園」。如果要建造一個屬於自己的烏托邦,會是什麼樣的地方? Lee Ji Eun: 我一直在畫的風景,大概就是那個烏托邦。就像我們活著的過程中,一切都會不斷改變一樣,我相信自己所想像、所夢見的烏托邦也會持續變化。現在,我的烏托邦大概就是畫作中出現的那些風景。 2. 我們身處一個資訊與刺激過剩的時代,但您的作品卻常呈現出一種緩慢而安靜的時間感。這是您在創作過程中刻意維持的嗎?您工作的環境也同樣安靜嗎? Lee Ji Eun: 與其說是刻意為之,不如說安靜與靜定本來就是我性格裡的一部分。追尋大自然的寧靜,林間的聲響、海浪的起伏,對我而言更像是一種本能,並非刻意去尋找,而是自然而然地浮現出來。就連我的工作室,也維持著同樣的安靜氛圍。 My Sea 3. 您曾說過:「每當生活變得艱難,或內心感到疲憊時,總會不知不覺地拿起筆畫畫。」可以分享您最初是何時發現畫畫能幫助自己處理情緒的嗎?除了畫畫,還有其他方式嗎? Lee Ji Eun: 有時畫著畫著,眼淚會無緣無故落下,畫完後常發現時間不知不覺過去了,那是內心療癒的痕跡。專注畫畫、不受雜念打擾,感覺很像冥想。小時候畫漫畫說自己的故事,比寫日記更像認識自己。除了畫畫,流汗的運動與睡眠也是我安頓情緒的方法。 4. 在創作過程中,您通常是先有想表達的情緒,再逐漸形成畫面;還是先畫出一個場景,再讓情緒在作畫過程中逐漸浮現? Lee Ji Eun: 通常有一個畫面先浮現腦海,作畫過程中,我會追溯這畫面最初源自哪種情緒,並以此建構作品。比方說,若想像一場派對或歡樂聚會的畫面,我就會想:這裡有這樣的人,發生著這樣的事,這個人正做著這件事⋯⋯感覺有點像在玩娃娃。 5. 您畫中的畫面常顯得十分平靜,但畫中人物往往顯得相當渺小,彷彿無意間存在於浩瀚的世界中。是什麼考量讓您讓人物以這樣的比例存在於畫面裡? Lee Ji Eun: 大自然的浩瀚感,是我想喚起的意識之一。我畫中的構圖某種意義上都是「錯的」,這不穩定也反映內心的不穩定,帶著一點叛逆,為什麼構圖一定要精確遵循規則?我寧願畫得更自由。最重要的是,古埃及壁畫或東亞繪畫裡,重要的元素向來畫得比較大;也許正因為我真心熱愛大自然,才把自然景色畫得如此巨大。畫中渺小的人物就是我自己,藏著希望浩瀚宇宙能擁抱孤獨、受傷的自己的願望,也在不穩定的構圖裡,找到一種平靜而複雜、多層次的情感。 See You in the Garden 6. 您作品中的人物常處於靜止狀態,單純漂浮、凝望或停留。您如何定義「休息」? Lee Ji Eun: 我喜歡什麼都不做,只是躺著,處在放空、渙散的狀態裡,身體似乎把那當作休息。漂浮在海裡,或沉入水中時,只聽得見自己的心跳聲,那瞬間,我真正感覺到自己活著。那份心跳,是屬於我身體的部分,讓我平靜與安定。 7. 在作品〈天堂〉中,森林與海之間出現了一塊寫著「天堂」的標誌。對您而言,這是一個真實的目的地,還是一種心理上的理想狀態? Lee Ji Eun: 《Heaven》這幅畫,既是真實的目的地,也是一種心理狀態。我心中有好幾個版本的天堂,這是其中之一。話雖如此,那並非全是虛構,是一個我真的想去、只是被想像得更美一些的地方,我稱它為「天堂」。畫這幅場景時,我想像的是日本沖繩,不過其實還沒真正去過(笑)。 Heaven 8.
INTERVIEW: Small Flame
[ 專訪 ] 藝術家: Donghoon Rhee 1. 您大學主修繪畫,但您曾提到「開始做雕塑是為了思考如何繪畫。」想請問是什麼樣的契機或是什麼樣的時刻,讓您感覺平面已經無法承載您想探索的東西? Donghoon: 這純粹是當我開始對雕塑產生興趣的時候。並不是因為平面畫布達到了極限,或是無法再承載我想探索的東西。而是木雕這個媒材,讓我感覺可以繼續探索素材、並持續維持我作為創作者的好奇心。 在畫布上畫一個花瓶當然本身也是有意義的,但在那個時候,這對我來說感覺是沒有意義的。然而,看著一個花瓶、用木頭將它雕刻出來,再看著那件雕塑、然後回到繪畫,這樣的過程對我來說莫名地賦予了某種意義。 雖然要確切解釋那個意義是什麼,其實很難。 2. 看您早期的作品以植物靜物為主,但後來開始大量出現貓、K-pop偶像這類充滿動態感的題材,感覺創作的關注點從靜態慢慢移向了動態。想請問這個轉變是如何發生的?是生活中某個特定的觀察或契機嗎? Donghoon: 我想做的是那些與我生活貼近的事物的雕塑。花瓶不只對我來說,對畫家們來說也是很常見的靜物題材,而貓是我生活中最親近的對象,因為我和牠們住在一起。 雖然我的第一件貓的雕塑捕捉了動態,但它一開始並不是以表現動態本身為目的而創作的。而是從一個簡單的想法開始:描繪一隻試圖抓鳥的貓。因此,貓的動作自然而然地成為了雕塑的一部分。 在雕刻植物和動物之後,我自然也對雕刻人物產生了興趣。這讓我開始雕刻K-pop偶像,她們是我在日常生活中覺得最有趣觀察的對象之一。 K-pop偶像本身就是處於動態中的人物,他們不斷地在跳舞,同時她們的服裝和髮型也擁有如同插滿鮮花的花瓶一樣豐富而鮮豔的色彩。此外,YouTube上有無數高解析度的偶像直拍影片,這讓她們成為我能夠仔細研究的最佳題材之一。 3. 從這次展覽到您歷年來的作品,看到您在木材的選擇上非常多元,像這次展覽就用到了三種不同的木材。想請問在選材上有什麼特別的考量嗎?有沒有哪種木材是您在創作過程中覺得最有挑戰性的,可以跟我們分享嗎? Donghoon: 不同種類的木材在顏色、硬度、氣味和質地上差異很大。常用於家具的優質木材通常屬於硬木類,同樣地,硬木在雕塑領域也常被視為高級素材。但這並不意味著軟木在某種程度上是次等的,它只是擁有不同的特性。 我覺得有趣的是,即使在雕刻相似的題材時,具有不同特性的木材也能產生截然不同的結果。 在我目前使用過的所有木材中,榆木是我最喜歡的。它夠硬,但不會過於堅硬,因此相對容易雕刻,而且它獨特的顏色帶有一種精緻、近乎古典的質感。由於我會在大多數木雕上上色,木材本身的顏色對塗料也有很大的影響。榆木特別適合,因為它的顏色能與各種顏料和諧搭配。 對我來說最具挑戰性的木材是黑樺木。它是我使用過最硬、最重的木材,在體力上極為耗費。然而,黑樺木的顏色以及其密度所帶來的重量感,賦予了這種素材本身非凡的存在感與力量。 話雖如此,我無法說我喜歡每一種木材。有些木材,尤其是在春天含水量仍高、尚未乾燥時砍伐的,可能會有非常難聞的氣味。結束工作搭公車回家後,我常常被殘留在衣服上的氣味所困擾。 4. 在您以K-pop人物為主題的創作中,有一個很有趣的特質,感覺不是在捕捉某一個單一的瞬間,而是像將一連串連續的動作凝聚在同一個形體裡,有點像是多幀疊影的效果。想請問這樣的創作方式是如何發展出來的?是透過反覆觀看影片或照片,還是有其他的靈感來源? Donghoon: 我從粉絲的直拍影片中截圖,將其列印出來,然後一邊觀看這些圖像一邊進行雕刻。有時我會先根據圖像畫草稿,但大多數情況下,我會直接在木材上雕刻,並在創作過程中憑直覺決定形體。 5. 觀察您一直以來的畫作部分,色彩運用總是非常鮮豔奔放,但這次展覽選擇以炭筆黑白為主要畫作呈現,想請問背後有什麼特別的原因或考量嗎? Donghoon: 我認為這個選擇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我為這次展覽所選擇的木材種類的影響。胡桃木和香椿木的色調相對較深,而這次展覽所參考的TWICE服裝顏色,也相對接近單色調。 一開始,我像以往一樣從油畫著手。但在某個時刻,放在桌上的鉛筆素描看起來對我來說更具吸引力。 這讓我感覺炭筆會更適合表現雕塑的動態與張力。於是我改變了原本的計畫,決定改以炭筆素描來呈現。 6. 這次展覽以子瑜與TWICE在台灣的首場專場演唱會為核心,對台灣的ONCE來說,從當年的風波到十年後子瑜終於站上台灣的舞台,這段歷程有著非常深刻的情感重量。不過台灣媒體的報導角度自然以台灣的視角為主,我們很好奇這件事在韓國引發了什麼樣的討論與迴響? Donghoon: 在韓國,我看到了相當多的短影片和新聞報導,以這個事件為契機,重新回顧台灣與中國之間的歷史關係,尤其是與TWICE相關的爭議。 然而,比起聚焦於2016年的爭議,許多粉絲更深深被子瑜長久以來在家鄉舞台上演出的夢想終於實現這件事所感動。看到高雄以藍色燈光迎接這場演唱會,許多人似乎不只感受到對TWICE成就的驕傲,也感受到因整個K-pop的廣泛而自豪。 K-pop最初在1990年代興起時,無論是製作方還是消費者,幾乎全部都是韓國人。但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多外國成員加入K-pop團體,最終也開始出現完全由非韓國成員組成的團體。看到K-pop逐漸朝著更多元的聲音能夠共存的方向發展,對我來說是非常令人鼓舞的事。 我覺得特別有意思的是,人們可以跨越國界共同承載同一個議題的重量,儘管來自不同的背景,卻能夠一同被感動。K-pop能夠成為這樣的媒介,是我覺得無比有意義的事。 7. 從展覽論述中可以感受到,Small Flame對您來說似乎有著更私人的共鳴與連結。子瑜在信中提到那道在心裡點燃的小小火苗,是她從練習生時期一路守護至今的希望,也是在艱難中撐下去的力量。不知道您是否願意跟我們分享,這道火苗對您個人來說代表著什麼? Donghoon: 我認為大多數人心中都像子瑜一樣,帶著一道「Small Flame」。對我來說,它就像是讓我能夠繼續透過作品生活下去的驅動力。從進入大學後不久開始,我一直對自己能夠創作出什麼樣的畫作感到好奇。正是這份好奇心,最終引領我走到了現在所做的創作。 8. 您的創作系列,除了木雕與畫作之外,也有看到您嘗試過以紙為媒材的作品,而2025年的Long Bird系列又呈現出截然不同的面貌,以未上色的原木呈現,形體內斂而安靜,與K-pop系列那種充滿動感與色彩的風格形成非常強烈的對比。您似乎一直在不同的媒材與風格之間持續探索,想請問未來是否有特別想挑戰的方向嗎? Donghoon: 木雕是一種不可避免地需要與素材本身進行密切溝通的媒材。我一直以來都是透過觀察特定的對象,如花瓶、動物或人物,來創作木雕,而木材的材質特性不可避免地會影響這些對象的形體、質感與整體存在感。 我嘗試用紙來表現偶像動態的想法,也來自類似的思考脈絡。我想看看一種素材的特性能如何影響我的表達方式。與木材不同,紙讓我立刻想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問題:這種素材要如何自己站立?我想我花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只思考著如何讓它站起來。 Long Bird系列是為了哀悼我的寵物貓的離世而創作的。這些雕塑描繪的是鳥兒緩緩升向天空的樣子,也許正是因為它們是在悲傷與哀悼中成形的,自然而然地呈現出了更柔和、更溫柔的曲線。 我的創作通常從生活中正在發生的事情,或是我在某個特定時期深感興趣的對象開始。在準備這次展覽的期間,我對韓國和日本的古代佛教雕塑產生了興趣。也因此,我認為佛教雕塑的某些特質自然而然地滲透進了我的作品之中。 特別是,我一直在仔細研究運慶的木雕作品,他是一位13世紀的日本雕刻家。他的作品給人一種靜止而寧靜的感覺,但同時又非常鮮活。我不知道這份興趣是否會直接催生未來的作品,但我開始對創作那種即使不依賴動態、卻仍能感受到鮮活生命力的雕塑產生了興趣。 9. 想好奇問一下您在創作K-pop系列的過程中,整段期間都會一直聽他們的音樂嗎?長時間反覆聽同一個團的歌,會不會到後來反而產生一種厭倦感?還是這完全不影響您對他們的熱情?可以跟我們分享您在創作時的氛圍與狀態嗎? Donghoon: 雖然我會觀看大量直拍影片來捕捉K-pop偶像的動作,但我在雕刻時並不聽音樂。電鋸的聲音太大了,就算放音樂,我也幾乎聽不到。 如果我迷上了一首歌,我會傾向於把它設成單曲循環,一直聽到聽膩為止。最終確實會產生一種倦怠感,但我傾向於認為這就是流行音樂的宿命。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認為這也是它魅力的一部分。當多年後再次聽到那首歌時,它自然而然地會把你帶回到生命中的那段特定時期。 嗯,我的工作室其實相當冷清。它相當小而且凌亂,我也不太擅長保持整潔。 正因如此,當我在工作室裡的時候,我傾向於只專注於製作這件事本身。規劃作品整體方向,或是沉浸在圍繞作品的各種周邊想法與幻想之中,這些似乎都發生在工作室之外。 10. 接下來想以一個同樣是K-pop粉絲的身份來問您一個私心的問題!觀察您的歷年作品,主要以女團為主,但也有看到SHINee和NCT的身影,還是忍不住想直接問⎯⎯您的本命團是誰?他們對您的生活或創作有帶來什麼樣的影響或改變嗎? Donghoon: 我的本命團是NewJeans。她們的音樂、編舞、品牌形象,以及每位成員各自的能力,對我來說每一樣都感覺不同凡響。當我看到NewJeans與村上隆合作時,讓我開始想像K-pop產業還能擴展到多遠,並對此產生了更大的期待。 NewJeans的音樂給了我一種強烈的興奮感與喜悅。這種感覺與我在遇到一件真正出色的藝術作品時所體驗到的情感非常相似。我不認為她們為我的生活或藝術創作帶來了什麼戲劇性的改變,但即便如此,那也已經綽綽有餘了。
INTERVIEW: One and One 淡淡
[ 專訪 ] 藝術家: Nicolas Mehdi Pour Vahid 1. 您先前在訪談中提到,小時候看宮崎駿的《龍貓》對您影響很大,自己也是在漫畫與動畫電影的環境下長大的。在您的作品中也可以看到帶有漫畫感的「描線」,這樣從小接觸動漫的視覺經驗,如何慢慢轉化成您現在的繪畫方式?可以跟我們分享一下最喜歡的漫畫嗎? Nicolas: 小時候,我記得母親每週都會從圖書館推回一整手推車的漫畫書。我是在《七龍珠》作者 鳥山明、宮崎駿,以及《阿基拉》作者 大友克洋 的作品陪伴下長大的。我非常喜歡畫畫,而這些藝術家最令我著迷的地方,在於他們能以簡潔卻細膩的筆觸傳達情感——不只是透過表情,更透過人物的動作與姿態。我想自己至今仍深深依戀繪畫,依戀於理解人物形體、感受其重量,以及探索線條所能承載的豐富情感。這也是宮崎駿在每一部作品中都毫不妥協地投注心力的部分,從分鏡腳本開始便如此。對我而言,觀看《龍貓》首先是一場關於電影的啟蒙,其次則是對一個世界的發現——在那個世界裡,孩子的視角往往最為敏銳,尤其是在感知周遭環境,以及與我們共同生活於此的各種生命或奇異存在時。而到了今天,我則深深著迷於《JoJo的奇妙冒險》幽默而荒誕的魅力,以及《航海王》所展現的神話性與普世性。 2. 在您這次的《Yufutozanguchi》與《Crossing the Chassezac》中,角色身上總帶著一層微微的光暈。您曾在專訪中提到,自己從小長時間待在母親的聖像雕塑工作室裡成長。這兩者之間是否存在某種連結?那段成長經驗,又如何影響了您後來的創作? Nicolas: 母親的工作以及我對她工作室的記憶,對我的創作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首先,我始終將雕塑視為繪畫的孿生兄弟,因為一件雕塑其實是由無數輪廓所構成,而這些輪廓皆能被線條所捕捉。 其次,母親修復的雕塑總帶有一種強烈的神聖性。無論是石棺、基督教聖像,還是神話人物,它們都承載著來自遙遠時代的歷史與靈魂。而母親的工作,某種程度上正是在字面意義上挖掘這些歷史,讓其原本燦爛的彩繪光彩重新顯現。 我一直深受這些雕塑及其創作者所散發出的英雄般存在感所安慰與鼓舞。我喜愛它們的孤獨、不為所動的痛苦,以及它們容納並承接我們情感投射的能力。 或許,我也希望自己筆下的人物能夠在某種程度上與它們相似。 OLYMPUS DIGITAL CAMERA 3. 在本次展覽的詩句〈Silence〉裡,您寫下:「I am a comic book hero.」這句話放在整首詩裡顯得很特別,讓人聯想到您過去曾出版過漫畫作品。您童年時是否也曾幻想自己成為某個漫畫英雄?然而在那之後緊接著出現的 “When was that? Before the waves.”,又讓整首詩突然帶上一種童年幻想瞬間被沖散的感覺。這段文字背後,是否來自於某段童年的記憶? Nicolas: 小時候,我經常打扮成自己最喜歡的英雄,像是佐羅(Zorro)或孫悟空(Goku)之類的角色。我會拉著弟弟和妹妹一起參與我編織的故事。回想起來,那是一段充滿遊戲與想像力的時光。 某一天,一場驟變發生。我的父母以極其激烈的方式離婚,我被迫與弟弟和妹妹分開,也被提前推入了成人世界。我有一位導演朋友,在他的母親過世前不久,曾讓我看一段去年夏天拍攝的影片。畫面裡只有他和哥哥坐在海邊看著海浪。哥哥凝視著遼闊的大海,神情平靜而沉默,彷彿心神早已飄向遠方;弟弟則緊緊依偎著他,像是抱住船隻的桅杆一般,彷彿隱約察覺到即將到來的悲劇,以及那之後幾乎無可避免的分離。我對那位哥哥產生了一種奇異的共鳴。從他身上,我看見了一種深沉的憂鬱,而那份憂鬱,正是我所熟悉並與之共享的情感。 4. 您曾提到自己的創作常停留在一個「中間地帶」,介於初見世界的驚喜,與長大後體會到的失落之間。像在您許多作品中,都凝聚了一種微妙的過渡感。這個「中間地帶」對您而言有什麼樣的特別意義嗎? Nicolas: 我不太確定。有些人總是在談論過去,有些人則總是在思考未來;也有人試圖以過去作為建構未來的基礎。而我的人物似乎被困在兩者之間,既不屬於過去,也不真正屬於未來。那種狀態有點像是在走鋼索——始終維持著微妙的平衡,卻又無法真正抵達任何一端。我想,其中存在著某種漂泊感,一種徘徊於時間與方向之間的狀態。或許正是在這種不確定之中,我的人物得以存在。 5. 這次個展《淡淡》與楊德昌的《一一》之間,似乎有種很自然的對話感。您畫面中那些背對觀者、安靜凝視世界的孩子,也讓人想到電影裡的洋洋。那種安靜、克制,甚至帶著停頓感的畫面,很有亞洲電影長鏡頭的氣味。作為楊德昌的影迷,亞洲電影對創作有什麼影響? Nicolas: 或許,我所關心的是去接納某種情感本身所具有的多重性與矛盾性,即使那份情感看似微不足道,甚至平凡瑣碎。那些微不足道之物,最終卻可能通往無限。我在 井上靖 的短篇小說中經常感受到這一點。故事裡的孩子們往往在毫無自覺的情況下,對超出自身理解範圍的成人處境展現出近乎預見性的敏銳洞察。同樣地,在 一一 中,面對祖母昏迷後沉默不語的狀態,每個角色都運用自身有限的能力,試圖尋找屬於自己的現實與真相。而在



